那年夏天,我在弗吉尼亚城当快递员。每天清早去邮局领一袋信,骑着马往山上的营地跑。淘金的人住在溪边,帐篷挨着帐篷,吵得很。死人也是每天都有,矿洞里塌方,溪水里淹死,还有被人用刀捅死的。我送信的时候经常要绕过一具盖着毯子的尸体。

后来邮局多了一个规矩。凡是死人的信,不能跟活人的信一起送。要单独拿出来,送到镇东边一间没有门牌的屋子里去。那屋子我找了好几回才找到,夹在一家酒馆和一家棺材铺中间。窗口很小,里面坐着一个戴绿眼罩的老头。他接过信,也不看,直接扔进身后一个柜子里。那柜子比我见过的任何家具都深,老头伸手进去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没进去了,肩膀都快碰到柜门。柜子有好几层,每一层都塞满了信。
我问过一次这些信要送到哪里去。老头抬起眼罩看了我一眼,说,送到该到的地方去。我又问该到的地方是哪里。他低下头继续写什么东西,不再理我。
慢慢地我发现一件事。每次我送完死人的信回来,镇上就少一个人记得死去的那个人。先是杂货铺的老板不再提起那个欠他钱的人,然后是酒馆里的酒保忘了给谁留过座位,再然后是死者的老婆孩子,他们照常过日子,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我试着提醒一个人,说他兄弟前几天死了。他看着我,说,我兄弟?我只有一个妹妹。
我闭上嘴。
那些信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天要送十几封。老头的柜子装不下,信就堆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我问他,这些信到底写了什么。他说,你送信就好,不要问。我说,可是人已经死了。他说,死了才要送。
有一回,一封信从我袋子里掉出来,封口开了。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里面装的是一块小石子,上面用墨水画了个圈。我把信塞回去,没跟任何人说。
过了几天,我在自己的邮袋里发现一封没贴邮票的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很像我死去三年的母亲。我没有打开。我把它混进那堆死人的信里,送到老头那里。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扔进柜子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我去邮局领信,管事的说,今天没有你的路线了。我说什么意思。他指了指墙上新贴的一张纸。纸上列了一串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字很小,但确实是。
我问,那我送什么。他说,你不用送了。我问,那我做什么。他说,等。我问,等什么。他说,等下一封信。
我走出邮局,街上的人都在赶路,没有人看我。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块小石子,上面画着圈。
我往镇东边走,走到那间没有门牌的屋子跟前。窗口关着,老头不在。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很多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我把那块石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石子还在那里。第三天,石子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一封信,收信人是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硫磺和泥土的气味。我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我在矿上搬石头,没有回去。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我拿起那封信,没有拆。我把它放进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棺材铺的时候,老板正在刨一块木板。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继续低头干活。我认识他,但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我好像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我继续走。邮局在前面,邮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装满了信。每一封都写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