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渐冷水中央

砖坯场上落了一层薄霜。老赵蹲在砖垄之间的窄道上，用指腹刮掉一块砖面的霜。泥粉簌簌往下落，砖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掌印，四个指头，像是昨天才按上去的。他看了三十一年砖坯，从没见着这样的印子。

砖窑的烟囱歪了有些年头了。窑口封过三次火，最后一次是二十年前。之后没人再烧砖。这些砖坯就那么码着，日晒雨淋，硬得跟石头一样。上面落过雪，落过沙，落过一层薄薄的放射性尘埃。没人来收，也没人敢动。上头说这是等用的砖，等什么人用，没人说得清。
洋人是芒种那天来的。灰眼睛，白衬衫，纽扣一直扣到喉结。他站在砖坯场边缘掏出一块怀表看时间，然后抬头对准太阳的方向。
“这些砖没有被搬动过？”他用中文问。
老赵摇头。
洋人蹲下去看那块有掌印的砖。他用手掌按了按，指头在砖面上划过一道浅痕。他眯起眼，好像从那些细密的裂纹里读出了什么。老赵注意到洋人的手指头是黄的，烟熏过似的。
“我在找一个失踪的人。”洋人说。
“叫什么？”
“阿瑟·韦伯。传教士。一九三七年来的。”
“没听说过。”
“他留下一封信。信上说他化成了砖。”
老赵没接话。他也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块砖上。他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老师傅跟他说过，烧砖的时候要留神，有些砖不能烧透，透了你就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他一直没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从二十一岁守到现在，砖窑的每一块砖他都摸过，从来没见着有什么。但这个洋人把手一按就按出了名堂。他有点不服气。他使劲按了按。砖面凉的。
洋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往砖面上滴了一滴黄色的液体。砖面鼓出一个泡，破了，冒出一缕白烟。烟散了，砖面上现出一个图案，十字架，倒着放的。
“就是这里。”洋人说。
老赵听见砖垛深处传来一种细微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隔了很远很远。声音从每一块砖里同时发出来，汇成一种低沉的嗡鸣。整个砖坯场都在响。声音极密集，像无数只蚂蚁在砖缝里爬。
洋人把耳朵贴在砖面上。他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们在说什么？”
老赵把头贴近砖面。他听了一阵，直起身来，脸上神情很淡。
“说回不去了。”
洋人脸色变了。他把玻璃瓶塞回背包，快步往坡下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赵一眼。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他转过身去，身影在坡下的雾气里消失了。
老赵站在原地。砖里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风。风吹过砖坯场，在那些砖块之间穿行。砖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第一排砖前面，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小截粉笔。他想了想，在砖面上写了一个字。字很快就被风磨掉了。他把粉笔塞回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砖窑的烟囱歪着，影子拖得很长。坡下面，雾气正在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