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带着咸味。从这边望过去,能看见海。海的那一边是澳门,再过去就看不清楚了。我每天下午四点上来喂鸽子,这是从老何塞那里接手的工作。

老何塞是葡萄牙人,在墓园干了四十年。他死之前把鸽舍的钥匙给了我,什么话也没说。钥匙串上挂着一枚硬币,澳门的,一九七几年的,磨得几乎看不出图案。
墓园叫圣弥额尔,就在天台下面。里面埋着英国人、葡萄牙人、法国人,还有几个日本人。有些墓碑上刻着中文,有些只有拉丁文。最老的那一批是一八几几年的,石头都酥了,字迹模糊得像被水泡过。
鸽子有二十几只,灰的白的混在一起。它们认得我的脚步声。我打开鸽舍的门,它们扑棱棱围过来,在我脚边转。饲料是玉米碎和面包屑,面包是从楼下茶餐厅拿的,老板每天留一袋给我。
我坐在天台的水泥沿上,看鸽子吃东西。
上个月死了一个人。住在三楼的老太太,葡萄牙人,丈夫是英国人,很多年前就死了,埋在下面。她每天下午也上来,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就看鸽子。有时候她会带一小袋花生,剥了壳喂那只白色的。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鸽子都睡了,偶尔咕咕叫一声。
第二天,房东叫我去收拾她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磨得发白。我翻开看,里面写满了字,葡文和英文混在一起。有几页夹着干掉的叶子,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
我看不懂葡文。英文能看懂一些,断断续续的。有一段写着“他答应过要回来”,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一九六七年。还有一段写着“鸽子认得路,人不认得”。再往后翻,有一页画了一幅图,像是地图,又像是星象,线条交错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上。
后来我把笔记本带回了自己房间。夜里翻了几次,始终读不明白。那些葡文像密码一样,每一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想过去找教堂的神父帮忙翻译,又觉得不好。
鸽子照常每天下午等我。白色的那只最近不太吃东西,总站在角落里。我蹲下去看它,它的眼睛是红的,像两颗小珠子。
昨天傍晚,我在天台上看见一个人。他站在墓园的铁门外,朝里面看。个子很高,穿一件灰色的风衣,年纪看不太出来。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走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台,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
今天早上,那只白色的鸽子死了。我把她埋在墓园角落的一棵树下。树是老何塞种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是银灰色的。
房东说三楼要租给一个新来的,从里斯本来的,下个星期搬进来。
我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风吹过来,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英文的,这次我看懂了。
“他一直在那里。”
我合上笔记本,下楼去喂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