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站的休息室里，那盏灯昏黄得不像话。
它已经亮了七年。没有人记得关掉它，也没有人记得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守墓人老周每天坐在这盏灯下，看着对面墙上那些名字——那些在深空作业中死去的人的名字。
灯光把那些名字照得发黄，像是旧纸片上残留的痕迹。
老周的工作很简单：守护这些名字。他没有见过这些人，他们在他来到这个太空站之前就已经死了。但他知道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秘密，那些秘密随着死者一起飘进了真空，再也没有人能够知晓。
“你知道吗，”有一次，一个新来的技术员坐在他旁边，指着墙上一个名字说，“这个人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老周摇头。
“他说，‘对不起，我把坐标记错了。’”
技术员笑了笑，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轶事。但老周注意到，技术员的笑声里有一种东西在发抖。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那些名字从墙上飘下来，变成一个个透明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装着一段话、一个画面、一种愧疚。那些气泡漂浮在休息室里，撞到天花板就碎了，里面的东西消失在空气中。
他醒来时，灯还亮着。
但墙上多了一个名字。
老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是昨天那个技术员的名字。消息传来时，说是在检修舱外设备时出现了意外。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条简短的记录：舱外作业事故。
老周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觉得这盏灯像是某种预兆。它亮了七年，不是为了照亮休息室，而是为了让那些名字不会彻底消失。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而他的名字，也许有一天也会出现在这面墙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名字。
触感冰凉。
他突然想起地球上那些古老的墓地，墓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至少还有泥土和花草陪伴。而在这里，名字只能附在冰冷的金属墙上，在永恒的人造灯光下等待被遗忘。
老周不知道，当他触碰那些名字时，有没有触碰到那些死者的秘密。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秘密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活人为了让自己觉得死亡不那么空洞而编造出来的东西。
但那盏灯知道。
它亮了七年，看见了每一个坐在它下面的人，听见了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它知道谁会在第二天死去，谁的名字会被刻上那面墙。
灯光摇曳了一下。
老周抬头看去，灯泡里的钨丝在微微颤动。在这个太空站里，在远离地球的轨道上，在这间永远亮着灯的休息室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守墓人。
他也是那盏灯的一部分。
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手，照着他身后那面写满名字的墙。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恰好覆盖了几个名字。
那些名字在影子里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老周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名字，也许不会。但那盏灯会继续亮着，直到没有人记得它最初为什么被点亮。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