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苦路第五站边的无名墓园扫了三十年。每年雨季过后我都要重数那四十四块石板，三块半埋在土里。今年有块转了向，裂缝里积着雨水，水面浮出几行影子，弯弯折折，像汉字。我蹲下去看，水纹一颤，影子就散了。我决定当作没看见。
之后几天我照常扫地，可有一块石板的朝向总让我记错。第四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从泉州来，背一个旧帆布包。他掏出一本小册子，纸是澳门产的桑皮纸，边角被海风磨薄。册子的作者是个十七世纪耶稣会士，在澳门写了这本东西，可他声称从未到过耶路撒冷。书里夹着一张墓园地图，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准得离奇，连我去年补过的那块都有标记。年轻人又翻出夹层里一张羊皮纸，上面把苦路十四个站对应成十四座墓，写着第七座不埋人，埋着景教从耶路撒冷到长安的一段口传路线。
我嘴上说这里没有第七座墓，园子里的墓都是零散的，从没编过号。年轻人没坚持，只把册子留给我，自己回了旅店。那天夜里我记不住石板数，索性提了马灯，按着羊皮纸上画的螺旋路线走。走到第三圈时，在一棵老橄榄树根下，土比别处松。我挖开，有一块青石板斜插着。板面刻着两行字，叙利亚文和汉字交错，借月光看，大意是，读这一行时，你已不在原来的路上。
天亮后年轻人又来了。我让他看青石板，没提夜里的事。我点了支蜡烛，把石板背面拿到火头上慢慢熏。烟灰落定后显出一串步数，从苦路第一站起，到圣墓教堂绕三圈，最后落在我石屋的门框上。年轻人帮我抬开石屋门框，里头有个扁槽，我掏出一个小卷子，是用希伯来字母拼写汉语的羊皮纸，开头写着，泉州刺桐港，海路与沙路在此重叠。
年轻人这时说他家泉州祖辈也传下一份相同羊皮纸的抄本，字迹几乎一模一样，可步数指向另一条路线。那路线每年清明走，总会差一点，到第七步就拐到城门外去。他说话时把抄本摊在石板边，两张羊皮纸上的字在风里微微抖动。我忽然明白，每一代守墓人只继承一条路线，别的路线会随上一任断气一起沉下去。我嘴里发干，没再问。
他在离开前留下一枚明代铜钱，钱孔穿过一根蓝线。铜钱边缘有点锈，背面是打得很浅的东印度公司纹样，可能是海路带来的东西。我把铜钱埋回青石板原位。第二年雨季，那地方长出一棵陌生灌木，结着六颗白果子，形状像纸折莲花。我始终没摘，也没再对任何人提起青石板的事。
全篇摘要
我在苦路第五站旁的无名墓园扫墓三十年，雨季后必重新点数四十四块石板，其中三块半埋在土里，其中一块最近裂缝进水，水面映出弯折如汉字的影子，我未深究。一次泉州青年背旧帆布包递来十七世纪耶稣会士在澳门写的手册和墓园地图，精确标出一块埋在土中的青石板，板面交错刻有叙利亚文和汉字，暗示踏上不同的苦路螺旋。夜里我凭羊皮纸上的螺旋路线走到第三圈，在老橄榄树根下挖出青石板，背面烟熏后显出从苦路第一站起环绕三圈的步数，指向我石屋门框内的扁槽。里面藏有用希伯来字母拼写汉语的羊皮纸，开头写着“泉州刺桐港，海路与沙路在此重叠”。青年留下明代铜钱，钱孔穿过一根蓝线，铜钱边缘锈斑，背面浅刻东印度公司纹样，我将其重新埋回青石板原位。次年雨季，那处长出六颗白果，形似折纸莲花，我始终未摘，也不再提起这块青石板。每代守墓人只继承一条路线，其他路径随前任逝去而沉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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