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盘山路比导航预告的要难走得多。在海拔将近一千米的地方,手机屏幕突然变成一片灰白,信号消失了,就像有人拔掉了什么插头。阿城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掏出那张手写地址再看一遍——字迹很工整,反而让人觉得不安,像是某种过于刻意的冷静。
他把陶瓮固定在后座,重新发动车子。瓮不算大,但分量出乎意料地沉,像装着某种密度很高的液体,或者某种连重量都很固执的东西。
寺庙出现在一个转弯之后,灰墙黛瓦,隐在松树和薄雾里,安静得像一幅画,或者一张很旧的照片。院子里没有人,廊下坐着一位老僧,闭着眼睛,两手放在膝上,像一块在漫长风化中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形状的石头。
阿城清了清嗓子,老僧睁开眼,接过陶瓮,没有检查,没有签收单,只是把它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供台旁的地上,说了一句:”又少了一个人。”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
阿城出于某种职业惯性问:”是谁寄来的?”
老僧沉默了片刻,回答的方式不像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寄件人昨天就走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石子落进静水,涟漪散得很慢,散得很远。阿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绕到侧廊,想从那里走出去,然后停住了脚步。
廊道的架子上排列着一整排陶瓮,大大小小,釉色深浅不一。每只瓮的颈部都系着一根细线,细线的末端挂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他走近,俯身去看——纸条上什么字都没有。全是空白。
他问老僧,那些瓮里装的是什么。
老僧在廊下点上一支香,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里写了一个字又抹掉。”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不打开它们。”
阿城盯着那些空白的纸条看了很久。
老僧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香烟本身在说话:”凡是送来这里的,都是死者自己想带走、又在最后一刻决定留下的东西。他们犹豫了,所以才托人送过来。”
犹豫。阿城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难以命名的触动。比起死亡,犹豫这件事更叫人心颤。死亡是一个句点,而犹豫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永远悬在半空里。
下山的路上,风把松树压得簌簌作响,阿城骑得很慢。他想起父亲。三年前,父亲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凌晨三点,没有来得及说任何话。料理后事时,阿城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用胶水仔细粘过,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他把那个信封压回了抽屉里。
三年了,他没有打开过它。他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没有准备好。但今天,骑在这条盘山路上,他第一次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他等待的从来不是准备好,而是某种允许自己永远不知道的许可。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有时候并不是勇气的问题,而是一种选择,一种与死者之间无言的协议。
山脚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信号恢复了。系统推送了签收通知,备注栏里有一行字:
**”请勿告知家属。”**
阿城坐在摩托车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山风从耳边穿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在空气里残留的质地。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山脊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黑线。
他没有想明白什么。
但那种没有想明白的感觉本身,安静地漫过来,像水,像夜色,像一个人在某个傍晚终于学会与自己的不知道和平相处——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