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立交桥的缝隙里滴下来,正好落在我后脖子上。我数过,每天七滴,位置不变。第八滴会偏,落在登记簿上,把前一天的墨迹洇开一小团。我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这座桥归我管,桥下这块地方也归我管。有人给我一本簿子和一支笔,说这里需要人看着。我问看什么,那人指了一下桥墩之间的地面。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水泥是干的。但第二天早上,桥墩底下出现了一片梧桐叶。叶子是绿的,周围全是积水,只有它待的那一小块地方干得发白。我捡起来,叶柄上缠着一根头发,灰白色,打了结。我在簿子上写了日期,把叶子夹进去。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有一件东西躺在桥墩下面。有时候是一颗纽扣,线的颜色和扣子不一样。有时候是半张车票,日期那一栏被人用指甲刮花了。还有一次是一块水果糖,糖纸剥开了,糖化了一半,蚂蚁排着队从桥缝里爬上来。每件东西都带着一个人的痕迹,不多,就那么一点。我把它们收好,登记,按照发现的顺序排好。后来我改了方法,按东西主人离开的年纪排。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个年纪的,但手指碰到东西的那一下,数字就自己冒出来。
那只鸽子总在下午来。灰羽毛,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它站在桥墩的横梁上,歪着头看我,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它来的第二天,桥下就会出现新的东西。我把它当作信使,虽然它从来不送信,也从来不带走什么。
簿子越来越厚。有些东西我认不出来是什么。一块碎瓷片,上面画着半朵牡丹。一把铜钥匙,齿全磨平了。一片指甲,涂过红色的指甲油,边缘有咬过的痕迹。我把它们一一登记,纸的一页,布的一页,金属的一页。簿子开始鼓起来,橡皮筋勒不住,我换了一根更粗的。
有一天早上,桥墩底下多了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背面是银色的,氧化得发黑。我拿起来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胡子太长了,眼窝陷得很深,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我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桥上的车灯扫过来,我看清了那行字。
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桥墩旁边,手里攥着那面镜子,雨从头顶落下来。镜面越来越花,我的脸越来越模糊。我想起来一些事。有人带我来这里,交给我簿子和笔。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念通知。他说,这里每一件东西都属于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他说,不要让它们离开这座桥。
他没有说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把镜子夹在簿子最后一页,橡皮筋扎紧。簿子鼓出来一块,像里面藏着一颗心脏。桥上有一辆车停下来,喇叭响了两声。我没有动。车开走了。
第二天鸽子没有来。我在桥墩底下等了一整天,地上干干净净。翻开簿子,三百六十四件东西,最后一片梧桐叶已经干得发脆,一碰就碎了。我把它放在手心里,风一吹就散了。
我坐在地上,把簿子摊开。雨从桥缝里滴下来,第七滴,位置没偏。我把手放在最后一页空白上,纸是凉的,吸饱了水汽。我想写点什么。笔尖碰到纸面,又停住了。
桥洞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水洼里那种声音。我抬头看,有个人影站在暗处,个子不高,看不清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没有追。
低头看簿子的时候,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刚学会写字。上面说,明天早上,桥墩下面会有一样新的东西。
我把簿子合上,橡皮筋重新扎好。雨声变大了,我把外套裹紧,靠在桥墩上。桥上的车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信号。我闭上眼,想着明天早上要去桥墩下面看看。那页纸上有别人的字,那件东西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桥上的车流一直没断,声音从头顶轰隆隆地碾过去,像这座城市的脉搏,永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