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剧院的走廊比外面冷。我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窄门,门板上贴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四个角都打着卷。上面写着服装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说非演出人员不得入内。我推开门的时候,字条掉了一半,晃了晃,没完全掉下来。

里面比走廊暖和。几十个衣架排成两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衣服挂得满满的,有的还罩着塑料套,有的就那么敞着,袖子和裙子边缘挨在一起。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有一盏在闪,一亮一暗,把那些衣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股潮气。
管理员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一本账簿。他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沙沙响。我站在他桌前,他没有抬头。
我说,我找一件衣服。
他说,这里都是衣服。
我说,灰蓝色的长衫,左袖口磨破了,领子上有一小块咖啡渍。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他说,为什么不直接去楼上看,博物馆里也有衣服。
我说,博物馆里那件是仿的。
他终于抬起头。他脸上没有表情,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出一小片白。他说,你是从后面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说,前面的人不会这么说话。前面的人都说哪一年的。你说的是长衫的样子,没人这么说。
我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说,人人都从很远的地方来。你坐火车来的吗。
我说,算是。
他说,那就是。他翻开账簿,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滑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停下来,看着我。他说,你要找的那件,昨天有人来问过。
我说,谁。
他说,一个女的。跟你一样,不说年份,只说衣服的样子。她比你早来了三个小时。她进去看了,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问,她拿走了什么吗。
他说,拿不走。这里的东西都拿不走。你能穿在身上,但你走不出那道门。衣服会自己掉下来,回到架子上。
我说,那我来做什么。
他说,你来看。
他站起来,领我往里走。经过一排排衣服,我看见各式各样的戏服,有的绣着龙,有的缀着亮片,有的磨得发白。管理员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从某件衣服口袋里掏出东西。半张戏票,一个纽扣,一小截眉笔。他把它们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走到最里面那排时,他停住了。灰蓝色的长衫挂在最边上。左袖口果然磨破了,领子上的咖啡渍颜色很深。
他说,你摸。
我伸手。布料比我预想的要凉。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张对折的纸。我停在那里,没有取出来。
管理员说,你可以看。
我把纸抽出来。上面只有两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明天下午三点,侧门见。下面是一个名字,我不认识。
我说,这是谁。
他说,写这个的人已经死了。收这个的人也死了。这张纸在口袋里待了很多年。
我问,她昨天来的时候,看了这张纸吗。
他说,看了。她哭了一会儿。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管理员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经过那些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布料轻轻蹭动的声音,像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又像我经过了许多人。
走到门口,他站住。他说,你回去以后,别跟人说你来过。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没有人会信。
他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灯已经灭了。黑暗中,我听见那扇门后面,衣架上的衣服还在轻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