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是从下午开始落的,到了夜里十点来钟,已经分不清天地。我骑那辆电动车在城郊的路上走,车灯照出去全是白茫茫的水汽,像有人把整条路泡在热汤里。我穿一件十五块钱的雨衣,领口往里灌风,胸口以下早湿透了。
那一单是海外件,收件地址写的是反物质燃料存储罐区,城西最偏的地方。我在导航上看了三遍,确认没有走错。罐区大门外没有人拦我,只有一盏黄灯在雨里一明一灭,像只睁不开的眼睛。我推着车往里走,银灰色的储罐从白雾里一个一个冒出来,高得不像人间的东西。空气里有股焦味,不是烧木头的焦,是那种金属和化学药剂混在一起被电过的焦。我站在那些储罐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条闯进宫殿的野狗,浑身滴着水,连尾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接待我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眼角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她说话中英文来回跳,问我是不是快递,又问我有没有带证件。我点头,把包裹单递过去。她没接,只说让我把包裹放进西边那间废弃的观察室,别碰任何带编号的柜子。我应了一声,余光看见她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纱,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了。
观察室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亮着。我把包裹放上桌子,转身要出门,眼睛却被墙角一本硬皮笔记勾住了。皮面烫着外文,我一个字也认不得。我蹲下来,翻开,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着。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储罐前,一个穿工装,中国人,笑得拘谨;另一个是外国人,个子很高,表情阴着。照片背面有一行中文,被水泡得发胀,只能勉强认出“合”字和“年”字。
我正看得出神,门被推开了。那女人站在门口,看我蹲在地上,没发火,只把门掩上,走到我面前,弯腰把照片捡起来。她说照片里的中国男人是她父亲,十年前在罐区一次燃料倒灌事故里没了。她说“没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旧家具。那个外国工程师把事故压下来,只说是操作失误,赔了一笔钱,把人送进火化炉就完了。她这次回来,想带走她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问她,包裹里是什么。她拆开纸箱,里面是一本中文诗集,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到某一页,页边空白处有工程师用钢笔写的外文,字迹很密,像蚂蚁排队。那些字遇到空气,竟慢慢变淡,像有人拿橡皮在擦。她盯着那页纸,说这是工程师临终前托人寄出的忏悔,里面藏着一个反物质燃料配方的错误参数。公司如果发现这个,会有人再死一次。她说“再”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警报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红灯从窗外打进来,把白雾照得像血,一圈一圈在储罐上滚动。她把诗集塞进我怀里,推我从侧门走,说她要去关掉一个阀门。我跑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被红灯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张旧照片正在显影。
我骑着电动车冲进雨里,怀里的诗集越来越烫,像揣着一块刚出窑的砖。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天快亮的时候我停在江边,把诗集扔进了水里。江面冒了几个泡,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有些话和有些人一样,沉下去就再也捞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