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油田那几年,干的是地震监测站里最不起眼的活。每天盯着一台台磕头机的冲次,把它们停一下、走一下的数记进一本旧日志。那本日志蓝皮,纸角卷得厉害,封面上用红漆写着四十七号。一九七三年秋天一个凌晨,我看见四号磕头机多停了一下。我数了数,四十七秒。邻村有个老汉下半夜咽气,他女儿后来说,老人最后闭着嘴不吭声的时间,刚好也是这么长。她坐在井场边上哭,我当巧合听。
接着我把几个月的地震纸铺开来对。油区边上只要死一个人,附近就有一台磕头机多停一次,短的三五秒,长的半分钟。每次停完,井口滤网会积一点云母碎片,细得像盐粒。我在放大镜下看,那些碎片上有一截截刻痕,排成电码。我试着破,破不开。阿巴斯说那是早年间油矿上的暗码,早没人用了。
阿巴斯死得很突然。他值夜班巡井,栽在四号井旁边的碱洼里。死前他把一只木箱塞到我门口,箱板有股硝铵味,边角被撬过。他兄弟后来讲,那箱子原先装过炸药。我打开,里面没有炸药,只有一卷旧地震纸,一枚铜制油嘴,一张小卡片,上头写着一串岩芯编号。阿巴斯没留话。
我按编号进库房找。库房深处全是岩芯箱,摞到顶,那口箱子在第三层,灰厚得看不出木纹。我抽出来,打开,里面半截岩芯都没有。一截截地震纸卷成圆柱,按地层深度排着。每一截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跟一句没说完的话。最早那截写的是“水层含砂,闸门别关太”,话到那里断了。后面的几十截也都是这种,人名我大半不认识,只有几个在油区死亡登记上见过。
我把阿巴斯留下的铜油嘴拧到四号磕头机的取样口上。当天夜里,纸带自己开始往外吐。印出来的是一行字,那笔迹我认得。三十年前流亡路上,我为了赶上一条船,把同伴推进了结冰的河。他最后喊了半句话,我没敢听完。现在纸带把后半句也印全了。我看完没有哭,只是站在井口,听机器一下一下往下磕,像在替谁数针脚。
我决定烧掉那卷纸带。火还没打起来,旧日志上那天的记录就少了一行,整整齐齐,像给人用刀片刮掉。我拿油纸把纸带包严,系在井口驴头上。第二日天亮,油纸还在,纸带没了。表盘上的冲次一个不差,四号磕头机照常上下。我离开油田,只带走那本空白记录本。
多年后有个巡井人路过那口废井。井封了多年,可地下一直有两个嗓音在低声合念一份没有字的日志。他蹲在井口听了一阵,说其中一个嗓音很熟,像他自己年轻时说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