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候车室的日光灯以一种令人钦佩的执着嗡嗡作响,仿佛世间一切声音都已歇息,唯独它还在尽职尽责地制造噪音。末班车已经开走了,站台上剩下寥寥数人,各自带着各自的倦意,像几本被读者遗忘在阅览室里的书,等待着命运将它们归回原处。
坐在候车室左侧角落里的那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大约五十余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膝上搁着一本线装书,神情之淡漠,使那盏日光灯相比之下都显出了几分热忱。他不像是在等车——等车的人总带着一种焦虑的期待,像学生等待发卷,像债主等待还钱;而他的等待是另一种质地,沉静、确定,仿佛他所等候的事物已经在途中,且从不误点。
我自认是个善于观察人的人。这种自信通常是读书人特有的毛病——读了太多描写人性的书,便以为自己也掌握了那门技艺,恰如看多了外科手术的人误以为自己能提刀上阵。
使我们搭上话的,是一本落在椅子上的笔记本。
皮面的,旧式的,像民国时代学生用的那种,肚子里塞得鼓胀,像一个消化不良的学者。我翻到扉页,只见一行拉丁文,字迹工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一句被人遗弃在原野上的墓志铭。
“*Omnia mors aequat*。”我念出来,随即承认自己不懂。
“死亡使一切平等。”身旁的人不抬眼,只是随口说,精准得像是那句话原本就储存在他舌尖,此刻不过是取用。
我看了他一眼。”您认识这本子的主人?”
他终于抬起头,温和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将话题以图书馆索引式的迂回转移到了拉丁文的词根上去,又牵连出塞内卡,牵连出蒙田,牵连出一长串死去的智者——谈论死者的话比谈论活人安全,因为死者无法出来否认。我追问了两次,均被他以学问的烟雾缭绕而化解,最终只得作罢。
广播在这时响起来,带着那种公共场所特有的沙哑与公事公办:”各位旅客请注意,今晚站内发生突发情况,一名旅客已经离世,警方正在进行相关询问……”
候车室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种议论灾祸时人们脸上常见的表情——惊讶里掺着几分隐秘的兴奋,像是白得了一则故事。
我转向魏则明——我已从他随身的图书馆借阅证上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比悲伤沉得多的东西,像深水,像压载石,像一个人在预期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时所呈现出的那种静。
“您认识他。”这次我不是在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调平静得仿佛在做书目介绍:”二十年前的读者。每周二下午来,从不借书,只抄书。”他顿了顿,”每次还书时,在书里夹几页纸,留给我。”
他指了指那本皮面笔记本。
“二十年,”他说,”恰好合成这一册。”
“您读了?”
“没有读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图书管理员特有的认真,”读完便是结束,结束便是另一种遗忘。我替他守着,像图书馆守着那些从未被人借阅的书——不是没有价值,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候。”
我一时无言。这世上有些人用日记本收藏自己,有些人将自己分批寄存在旁人手中,如同银行的保险柜,选一个信得过的陌生人,存入那些说不出口、又不甘湮没的东西。
补班车的鸣笛声从站台传来。
魏则明起身,整了整衬衫,然后将那本笔记本放回了椅子上——轻轻地,郑重地,像把书归还书架。
“您不带走?”
“书的归宿是书架,”他说,”不是口袋。”
他走进月台涌来的人潮里,很快便被那潮水漫过,不见了。
我低头看那本子。扉页上,拉丁文的下方,有一行中文,用铅笔写就,又被人轻轻划掉——不是彻底的涂抹,只是一道细线,像一个人说出一句话后改变了主意,却不愿假装那句话从未存在过。
我俯身凑近,那行字并非难以辨认。
我读了。
然后,我选择在此沉默。